這幾年在台灣找工作，你可能也感覺到一件事：面試流程變得更「完整」、也更「像一套關卡」。
不少公司在正式面談前後，會加入作業環節——行銷要交一份小提案、社群要交文案草稿、設計要做簡單版型、工程師要白板題或回家作業；甚至只是投遞履歷，也常附上 2–3 題「先回答再說」的問題，用來減少濫投。
從公司角度看，這樣做並不難理解。也許參考了矽谷或外商的招募習慣，也許因為遠距與跨域協作變常態，大家更想在錄取前看見「實作能力」。再加上 AI 工具越來越普及，求職者能很快產出初稿，公司也可能預期「你本來就應該會用 AI」，所以覺得加一道作業題，對雙方都不算太大負擔。
但矛盾也在這裡浮出來：越來越多雇主與 HR 同時抱怨——他們難以判斷求職者是否用 AI 產出履歷與作業，線上面談也可能看不出對方是不是旁邊架著另一台裝置照著念答案。於是原本為了「降低不確定性」而設計的流程，反而引出更多不確定性。
如果把這件事往更底層看，它其實指向同一個核心：聘僱這件事，本來就離不開信任。
作業式面試變多：是篩選效率，還是信任焦慮？
我們先回想以前比較典型的面試流程：履歷篩選、HR 面談、一面二面、談薪水、錄取。
最多要求作品集；就算有小作業，常見也會把時間控制在半小時到一小時，甚至可以在一面當天現場完成。錄取後，很多公司也會有前幾個月的觀察期，讓雙方確認合作節奏與磨合狀況。
這套流程的本質其實很單純：在正式承諾前，用有限的時間確認「大方向合不合、做事方式搭不搭」。剩下的細節，往往只能在真正合作後才知道。
也因此，求職與聘僱在某種程度上很像「選擇交往對象」：
你會想在答應之前多了解、害怕不合適帶來成本，這很正常。但同樣也有另一面——很多事情如果不真的開始合作，不選擇信任一次，你永遠不會得到答案。聊再多、考再多，也未必能把未知變成確定；有時候反而會變成「一直在找一個不開始的理由」。
把這個視角放回面試作業，就會冒出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：
面試流程加長、作業變多，真的有讓錄取的人「品質更好」嗎？不一定。
AI 讓「作業」變容易，也讓「作業」更難證明
AI 的出現讓作業題的成本下降：寫提案更快、整理架構更快、做出第一版草稿更快。這原本可以是一件好事——工作本來就會用工具，面試用工具也合理。
但問題是：當「工具」成為大家都能用的加速器，作業題就很容易從「看能力」變成「看包裝」。
而一旦公司把作業題當作「真實能力的證明」，就會陷入你提到的那種尷尬：無法判斷 AI 介入的程度，也無法判斷線上面談的真實性。
從這裡開始，我們其實可以把焦點從「怎麼防 AI」移開，改問一個更健康的問題：
公司真正想測的是什麼？這個目的，有沒有更有效、也更尊重雙方的做法？
我的觀察：寫很多作業，未必帶來更好的結果
我自己的經驗剛好很有對比：需要多重面試、寫很多作業的工作，我反而一個也沒錄取上；真正錄取的工作，多半不需要作業，而且一做通常都是一年半起跳，薪資待遇也不差，合作也沒有什麼「不合適」的問題，公司對績效與磨合也滿意。
這不是要推論「作業一定沒用」，而是想把問題丟回來：
如果結果並沒有更好，那這些流程的增加，是不是比較像一種“求安心”的設計？
而且這個安心，真的有被買到嗎？還是只是把成本轉嫁到求職者身上？
作業題的另一個爭議：免費點子、資料風險、以及「測驗型工作」的灰色地帶
要求作業本身也會引出一些信任的副作用。你在社群上常看到的抱怨之一是：公司拿了作業提案去執行，最後卻沒有錄取求職者。這類情況外人很難證實，也很難一口咬定一定是惡意；但只要「可能性」存在，求職者就會自然提高防備。
另外一類更讓人不舒服的現象，是某些「看起來像接案或 AI 校正內容」的工作：測驗很多、流程很長、還可能要求視訊，最後卻幾乎沒錄取人，讓人懷疑自己交出去的是資料、聲音、臉部影像，甚至是可被訓練用的樣本。
你也提到一個更荒謬的案例：投履歷後反而收到產品推銷信、之後持續寄送——這種把求職資料變成行銷名單的感受，對求職者來說確實像被「使用」而不是被「評估」。
這些都不需要用抱怨來收尾，它們更像是在提醒我們：當流程越長、收集的東西越多，信任成本也會跟著上升。
如果我們把「信任」放回招募設計，可以怎麼做？
這裡我想提供一些更偏「引導思考」的方向，給雇主/HR 與求職者各自參考。
給雇主與 HR：把作業題從「證明」改成「對話」
- 作業題如果要做，建議「時間盒」：明確說明預期投入時間（例如 30–60 分鐘），超過就該重新設計或考慮付費試作。
- 明確評分標準：你看的到底是邏輯、創意、架構、還是寫作風格？沒有標準，就容易變成看誰比較會包裝。
- 允許 AI、但要求透明：與其抓作弊，不如直接把題目設計成「你可以用 AI，但請寫出你怎麼拆解問題、怎麼決策、怎麼取捨」。這比抓真偽更接近工作本質。
- 用「小型情境對話」取代長作業：現場一起討論一個小案例，問對方怎麼想、怎麼做優先級、怎麼跟團隊協作，往往比回家作業更能看出真功夫。
給求職者：把界線說清楚，把風險管住
- 提案類作業盡量做「架構與方向」而不是完整可執行版本，避免交出可直接落地的成品。
- 作品或文件可以加上版本標記、簡單水印，並保留提交時間與內容備份。
- 遇到要求下載不明檔案、要求錄影/錄音、要求提供過多個資的流程，先停一下，確認公司與職缺真實性。
- 允許自己拒絕：不是每一個流程都值得你投入。你也在選擇公司。
結尾：也許我們都該問的不是「怎麼防 AI」，而是「我們願意怎麼建立信任」
AI 讓產出更快，但也讓「真實性焦慮」更明顯。
作業題讓流程更完整，但也可能讓招募更像是彼此消耗。
也許值得我們一起停下來想想：
當流程越來越長，我們買到的是更好的選擇，還是更昂貴的安心？
當我們越想把一切都驗證清楚，我們是不是也在失去「開始合作」的勇氣？
我不是要否定作業式面試，而是想把問題放回原點：聘僱的本質，終究是一種在不確定之下的信任選擇。
而好的制度，應該是讓信任更容易發生，而不是讓所有人更疲憊。